Wednesday, May 10, 2006

百感交集 (十六)

肚子有点温热,雨刚下过,吃了一片心爱的roti canai。

在下雨前,下午的天空有点晒,几乎没有白云飘过的一片天空,反射在眼睛的是刺烫的阳光,透过平扁的玻璃镜照亮了灰暗,车内的温度明显地在上升。不过,自己倒挺喜欢这样的天气,时热时冷的。很奇怪为何身体到今天仍然还毫无反应,没有想象中的发热还是酝酿出的小毛病?

闪过童年时的河流,还有儿时的印族马来玩伴、水翁、鹅、Kapis鱼,打架鸡,风仙花、燕子、在河上的茅池(找不到正确的字)、蜻蜓、萤火虫、甲虫到停电时的白蜡烛,每一支五毛钱,在椰圆路的阿公伯杂货店便可以找到。

了解什么是克难却乐在其中的道理。一丁点就好,就是那么多。

回家的路途中雨滴还是不断,剪不断的细胞。

刚才的惊吓还是挺惊险的,深知如果把这样的东西告诉其他人的话,他们必然认为那是你的方法出了差错,有必要自我检讨一番后才能够下定论。

可是那的确是势在必行,而且是某种意义上的突破。如不这样做的话,往后我想再如何去劝导都是徒然的。

就是不鞭不行。

他是其中一个在我教导下可说最长久的补习学生。在几岁以后,左眼的肉球开始滚得比一般的小孩大。他父母在初期没有听取专科医生的建议,极力保存那粒似乎快要占据一粒乒乓球的面积的眼睛。手术暂停,搁了好一段时间。大家都不想小孩在成人以后时失去了一般人所恩赐的窗帘。

很讽刺地,他在小学快要跨越五年了,直到昨天,被欺压的情形几乎不曾被扭转,公正不站在他那儿。他在学校被一群小孩用树胶圈带猛射,心情糟透,报了给老师也得不到什么反应。

这不是第一次了,Teacher Lee。他很委屈地说。坐在一旁的是他妹妹则说很多人都说他哥哥很会制造故事。他还有一个弟弟,刚满一岁,眼睛大大雪亮得很,也长得很像他。去年出生时再后三确定弟弟的眼睛没有什么特别问题时大家都放了一百个心,他爱妈这么说。

我,在半小时前,狠狠地往他左手给抽了三下。抽的是黑白药,是仿效小学时的一位执教马来文的教师。抽的方法很简单,在高空下狠狠地往伸直的手板给‘冲下’然后再往上回抽掌背的表皮。这是最痛的部分因为整个手掌完全没有一处不疼的余地。

很彻底的一种肉体上的痛苦。很毫无保留的疼痛。理论上也好经验上也罢,都是那个  - 非。常。地。痛。

他在第三次时把手给缩了回去。手背没有被抽中。透红的眼睛湿得很,连衣服前也可以看到被泪水沾湿了的痕迹。他把手给紧紧地收在右手的环抱下,肩膀也跟着垂了下去,右脚还不时弹了起来。

顿时大家都鸦雀无声,连他妹妹和另一个学生也一脸不知所措的看着我,再看看他。

我也哭了。不过眼泪都滚在眼角。

把藤鞭放在墙角,缓缓地。挣大眼睛看着他说,是不是很痛呢?

在第一次把藤鞭往下打,“啪”的一声,非常响亮。再来不及了解在手板上的痛楚时,另一抽则从手背经过。“劈” 。。。连自己都忍不住想停止,可是惩罚终究是惩罚,原则必须服从原则。

再“啪”的一下接着“劈”的一声,这下肯定比第一次更猛。他的手抖了起来。

再“啪” 。。。藤条还没有及时被抽过手背,他把手,整只给收回。多年习惯了在学校被老师抽鞭,考试不理想,功课迟交等等都让他吃尽了苦头。

相信这几年所加起来的都不及眼前的这三鞭,不然被鞭了后的他仍在回去座位时,双手仍然夹在双腿底下,用另一个部分去分散这个疼痛的部分,那是一般人都会做的心理反应。

很痛是吗?闪过的是当他把手给收回的那一瞬间。

相信今天所听到的声音他和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个挨打,一个鞭打。

两只魔鬼。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用黑白药吗?这可是最可怕的抽打方式,而且居然还用在你身上?!!我真的用尽一切方法去帮助你,了解你。还记得你和我一起多少年了?这么久来有看过我曾经这样惩罚学生的吗?我说过我非常讨厌用藤鞭处罚小孩子,除非他真的太过分了!你知道吗?你是我执教以来抽过的第一个人!第一个!你以为我不心疼的吗当鞭你的时候?告诉你我心痛得很!

声音开始沙哑了,是时候要减低声量了。用软的。

别以为你的眼睛天生那样子就可以得到其他人的同情!可以“噢,我眼睛不好就可以不用读书上学了,脑子不好可以不用记东西还是其他的。。。” 你,请你听清楚,你只不过是天生那个眼睛大过头,太重了,让别人以为你是怪物,影响你的心情。。。只不过这些罢了,好不好?世界上有很多比你更惨的人,在柬埔寨有没有衣服穿的小朋友们,在东马有一大堆没有父母亲的小孩子,没有电视,没有电脑。。。可是你爸妈都疼你呀,还有妹妹和可爱的弟弟啊,我啊也不是很疼你的吗?

在两年内,这小孩似乎没有任何进展,而且惰性也有逐渐变本加厉的趋势。五年纪了,他连星期二的Selasa和Tuesday都不晓得。不知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大问题,关键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奋斗的东西。这却是一项大问题。给他最基本的星期一直到星期日国英语听写,拖了很多天,个人讲解,他还是一拖再托,态度上显得格外马虎。奖励他,劝导他,慢慢儿引导,鼓励他,他还是一副老样子。

他并没有患上阅读障碍症,因为在理论上较为复杂的形体字甲骨文他居然能够掌握得还不错 (到底华文还是他的母语嘛)。

重点是,他放弃了自己。一个绝定放弃自己的孩子基本上是处于一种精神状态,即来之而则安之。那是一个很危险的潜意识,之前一个学生曾经闹自杀或许多多少少也影响了我而让我处于一种精神质的敏感吧。

父母亲终于在今年打算在七月时答应让他进行眼部手术,简单来说就是以后的左眼是在完全没有眼球的情况下出现;他曾经挣扎了好一段日子也最后不得不屈服于事实。

我这一鞭是要打醒你,你有听到了吗?把你给打醒,不要再继续睡觉了,要振作,要重新做人,用粤语再次念了‘重新做人’,明白吗?

他哭得更厉害,我深知他必然是在最近又遭受别人另一次的冷落和嘲弄。又不知那个王八蛋混蛋又来伤害我的学生了。

叫他过来他说不要。“I am sorry。我跟你道歉是因为把你给打痛了而不是因为我认为我的刚才举动做错了,希望你明白。要记得在之前我已经给了你很多的机会,也希望你能够很认真地看待这件事情而刚才你却没有。”

靠进了他,把左手给摊开,“还痛是吗?” 他很歇斯底里地哭了出来。妹妹这时说从来都不会想到我会使用那么‘厉害’的‘黑白药’。不是或许,我承认这次是刻意要用力打的。有些事情只须一次就好,一次就好了。

摸摸他的头直到颈项的滑落,知道他的眼泪都是往肚子里吞,他颈项还冒了许多汗水,可想而知刚才的他是多么地震惊。

要知道Teacher Lee从那里找来这样‘狠毒’的药吗?他们听到‘狠毒’这两个字眼就格格笑了起来。

去洗个手吧,我对他说。他摇摇头。

就算明天早上起床后,手背也还是有点酸酸的。他望了望自己的左手,晃了,确定手板还可以运用自如。

没事的,我骗你的。明早就会好起来的。他还是继续地在晃着自己的手。

“黑白药是来自以前我小学四年纪时刚进来的一位教马来文的老师(没有透露名字)。因为在后来五年纪时我犯了一件很严重的事,结果就被处罚了50鞭,都是黑白药,总共有100下吧如果连同手背被抽打的也算进去的话。。。” 我转头望着其他同学说。

“那时很害怕,因为听说很痛的。很多成绩考不好的人都一一中招,唯独我直到半年过后还未曾经历什么风险。我那时想,那老师也太疼我了,所以时间一旦久了,连班上的同学开始抱怨为何我没有被处罚。。。。” 紧接着说,“就是后来那么的一次,我在走入音乐教室时碰到总年考的考试试卷 - 有马来文作文,英文,道德教育。。。太紧张而且又很开心 - 一方面想到可以保持自己在上半年全级第一的位置而沾沾自喜,一方面却害怕事情的真相会被揭露。当时也有两位很要好的朋友在现场,所以三个人都答应不把试题通风报息。”

看他们听得那么入神,“结果事情还是被闹大了。当校长和马来教师质问班上有没有谁知道考试的题目却没有任何人勇于承认,校长就以一句‘那就让警察去调查吧’来压场,果然这方法奏效,班上至少有一半的同学都知道了。。。原来其中一个朋友守不了秘密而公诸于世。”

“那你呢?” 妹妹问了。

“我啊是在全部‘凶手’(还有所谓的[二五仔]) 的逼供下承认错误。马来老师几乎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望着我 - 是你吗?真的是你?”

“过来才知道原来朋友已经一早在第二天向老师报告。他们都已经知道了。我当 然,做错事情当众被抽了50次的黑白药,痛得眼睛都模糊了。后来才想起当时的马来文老师是一边哭一边打我的,我实在太令她失望了。而那次的黑白药就是我最后的一次被鞭打。”

目光停留在他的眼睛说,“所以我会很了解他现在有多疼痛。”

“要振作,要告诉自己我是行的。只要肯努力,用功,用心,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说教了一大堆,在班上,在载他们的路途中,水一口都还未沾。很渴。

外面依然飘着雨。在玻璃镜子前,我看见了少有的清新。

下雨天,一片热腾腾的roti canai又何妨?

突然来了几个小朋友,在嬷嬷挡旁。看着他的大眼睛,指指点点的。

“把你的眼睛挣大然后看着他们,” 我笑着说。他腼腆地看着眼前的美食。

他说,老师你说,有一天这里会不会下雪?

不会的,马来西亚刚好就在地球的一半。

三个人叫了三块,一杯烧MILO。

肚子有点温热,雨刚下过,吃了一片心爱的roti canai。

终于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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